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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章、

——時光飛逝，在那之後過了七年。一個夏天周末的午後。

剛升上高一的寧馨準時來到小鎮裡唯一的診所。其實今天她并不想來，但愛操心的母親在拿不到醫師的保證前不願意讓自己去學校。無奈明天又有自己最喜歡的音樂課，自己無論如何不想錯過。

「燒也退了，喉嚨也沒有什麼異狀。應該沒什麼大礙。」

年約三十歲的年輕醫師拿下掛在脖子上的聽筒，在寧馨的病歷書上簽上自己的名字。

他有著帥氣的五官與富有磁性的嗓音，隱藏在眼鏡背後的眼神跟七年前一樣銳利，下巴上多出的鬍渣讓他多了一份成熟的男人味，在小鎮裡面算是很搶手的黃金單身漢。

關於他單身的真相，寧馨的班級裡都謠傳他是一名重度的妹控患者，真相自然不得而知。

「明天去上課應該沒問題，不過要像以前那樣避免激烈運動。」

「是的，醫生。」寧馨充滿活力的回答。

今年17歲的寧馨最大的特征就是一張可愛的娃娃臉，在班級裡她因為陽光的性格而很受歡迎，不過從小就體弱多病的她常常請假，因此和診所的醫師算是老朋友。

「謝謝醫生，這樣我就能上到明天的音樂課了！」

「音樂課？啊，是心負責的課。」

一聽到心的名字，寧馨臉上浮現出了幸福的笑容。

「是的，我最喜歡心老師的音樂課了。心老師雖然不太會講話，但是既有耐心又溫柔，鋼琴也彈得好棒，而且又年輕又漂亮，班級裡甚至還有他的粉絲群呢。」

講得天花亂墜的寧馨并沒有注意到醫生臉上滑過的厭惡表情。

「不過……可惜的是心老師竟然名花——不，是名草有主了。大家都好沮喪，不過我們還是祝福心老師和音姊姊。」

三、

心停下了摩托車，示意音也一起下來，然後他從後座裡面拿出了一頂白色的安全帽讓音戴上。音還是穿著一身淺水藍色的病人服，現在加上了一頂安全帽，街上的其他騎士和汽車駕駛紛紛投來奇怪的目光，但音現在根本不在意那些小事情。

心重新坐上了小綿羊，對著音拍了拍後座座位，音沒有任何猶豫地跳了上去，側坐在上面，伸出了自己的雙手抓住心的背後。可能是因為不好意思，也可能是因為心的襯衫已經濕透，音只用自己的十隻手指小心地捏著襯衫的一角。

跟心在一起的時候，音總是特別輕鬆。

因為心說不出話來，所以自己也不用擔心聽力不好的事情會在他的面前被揭穿。

他們一定是天生的一對，音是如此堅信的。

之後的一路上，他們兩個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，只有吵鬧的引擎聲陪伴著他們。但光是這樣，音就已經好滿足了。她多麼希望時間就永遠地停在這一刻，或者是這條通往學校的路再長一點，這樣一來心就能在自己的身邊多留一會兒。

不過她又想到了水。

好丟臉，音覺得自己誤會了水和心，那個既醜陋又充滿嫉妒心的自己真的好丟臉。

剛才一看到心的表情，音就感受到了心的一切。那個眼神就跟自己看著心的眼神一樣，是最認真、最真摯的感情。而音竟然曾經懷疑過那份感情，讓音覺得好難受。

所以她一定要去向水道歉。雖然水可能一臉茫然地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好，自己也還是一定要道歉。

所以去學校吧。

然後總有一天，三人再一起去上學，一起回家，一起笑，一起哭，一起分享，一起長大。

仿佛是看透音的心思般，心又在油門上加足了力道，而那個熟悉的學校大門，在雨後放晴的藍天下出現在了道路的對面。

第四章

一、

『致心：』

劃去。

『致親愛的心：』

這樣好像太親昵了。

『致我的摯友，心：』

嗯，這樣可能剛剛好吧？

在醫院的公用休息室，音拿著帶有香水味道的原子筆不斷地修改信紙上的措辭。

她時而停下來玩弄自己的髮梢，時而用原子筆的筆端撥弄著自己的瀏海。看上去非常仔細地斟酌著什麼。最後默默地吐了一口氣，把一堆沒有完成的信紙揉成一團，一起丟進了附近的垃圾桶裡。

不是說她沒有話要對心說了，而是正好相反，想要對他說的話實在太多，反而讓音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才好。要是能夠跟他面對面說話就好了，那樣的話就能讓心知道自己全部的心意，不用在這裡琢磨用詞用句要如何安排才妥當。

音想要對心說一聲對不起。因為她傷害了他那顆原本就已經傷痕累累的心。

音也想要對心說一聲謝謝。因為他不顧自己的傷痕，仍然堅持幫助這個愛撒嬌的自己。

音更想要對心說一聲我喜歡你。因為她找不出什麼更好的詞句來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。

但是一切都晚了。

這陣子同學常常認為自己沒有在聽她們說話，其實她們都誤會了，音不是「沒有在聽」，而是「聽不到」了。不是因為「在想事情」所以沒聽到，而是因為物理上的限制所以聽不見了。

她的內耳從小就有缺陷，而音也早就知道自己終究會有這麼一天，所以她一直都有心理準備——準備好在什麼聲音都沒有的世界中渡過下半輩子。

原本應該是這樣的，原本應該是安詳地接受這一切的。

五、

夕陽下，音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
這個周末就是舞台劇上演的日子，但自從那個傍晚後，那首曲子她連一次都沒彈過。

原本她以為自己是因為害怕想起心，所以始終不願意彈奏那首曲子。可後來她發現，自己不是「不願意」去彈奏，而是「不能」彈奏了。

音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是非常的羨慕心的琴聲。

僅僅一次，僅僅只是聽了一次，心就能比自己還完美地演奏那首曲子。

僅僅一次，心就完全瞭解了蘊涵在那首曲目中的一切思念。

那種一瞬間被別人看透的感覺，讓音好恐懼，同時也好羨慕。

自己到底是因為被琴聲所感動而哭，還是因為那種說不出來的羨慕感情而哭，還是因為心瞭解那首曲子的一切而哭，音自己也不清楚。唯一不變的是，自己是因為他的演奏而哭，音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。

她還知道，因為那幾滴眼淚，自己再也沒有勇氣站在心的面前。整天想東想西，到了現在她連和水講話的自信都沒有。

這樣的自己好討厭。心一定也覺得那天沒有任何原因就流淚的自己好討厭吧。

可是正因為連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哭泣的理由，所以她根本沒有勇氣跟心講出真相。

音覺得自己正在把自己逼向一個永遠沒有出口的迷宮中。在那裡，她正逐漸的失去一樣樣最重要的事物，一項項自己最珍惜的事物。

音認為自己是一個膽小的人，看著別人因為自己而出現的難過神情，她總是第一個想要逃跑。但比起那種逃跑的痛苦煎熬，現在的自己如果什麼事情都不做，讓心一直對自己誤會下去的話，音一定會更加的難受。

所以就算是為了自己，音今天也要強迫自己鼓起往常所沒有的勇氣，去和心說個明白。

第三章

一、

音走在往常的上學路，腦袋裡幾乎一片空白。

其實用「空白」來形容她現在的思緒并不恰當，因為想的問題太過單純而且令人沮喪，所以音現在根本沒有心思去思考別的事情。

占據在她腦海裡的，全是昨天傍晚時分自己的失態，還有那個名叫心的少年擔心地看著自己的無奈眼神。那幕光景就像是一段老舊的膠卷一樣，不斷地在她憂郁的心靈深處重復播放著。

為什麼昨天的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呢？

看著那樣悲傷的心，音比誰都還要痛苦。音好想安慰他，好想安慰那個一臉不知所措的少年，但讓他變成那樣的罪魁禍首卻又是自己，所以音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

只有自己的淚水誠實地代表著自己的一切，一滴滴地從眼角旁滲出。

他的音樂好凄美。同時又覺得好後悔。

音從來沒有聽過那樣的鋼琴演奏。那是一種完全沒有任何雜念、真誠地把自己的一切寄托在音符上的琴聲。音絕對不會忘記昨天心彈奏鋼琴的身影，也許她一輩子都忘不掉，那個不經意間讓自己感動到悲喜交加、完美的演奏。

那一瞬間，音真正認識到了自己以前對心的那份特殊感情究竟是什麼。

一開始，她認為那是自己對心的同情。每次看到心獨自一人回家的背影，音的心裡總會發出一些細細的破碎聲。

那只是一種特殊的感覺，音是這樣告訴自己的。

所以當心把水帶來自己家門口的時候，音非常的高興，那是一種小女孩般的好奇心在作祟。

正如她以前說過的，她并不是被好奇心所吸引才那麼積極的接近這個少年。當接觸到這名少年的「心」後，她終於明白了，這位少年之所以吸引住自己的一切，都是因為他的「誠實」。

三、

我交到朋友了。

雖然有點莫名其妙、陰錯陽差，但我覺得我真的交到了一個好朋友。

她是女生，長得很可愛，在班級裡很有人氣，成績好、體育強、還會彈我最喜歡的鋼琴。

更重要的是，她是我喜歡的女孩子。

同時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。

光是把這些東西整理出來，我自己都覺得很沒有現實感。直到昨天為止，我都還是不敢多看人家一眼，看到人就閃的語言障礙患者——其實現在也一模一樣。不過現在的我竟然有一個朋友了。

還沒有等我沉浸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幸福感中太久，我的右手就被一種怪力緊緊地揪住，然後不分青紅皂白地往外拉。我甚至連說不的時間都沒有。

『等——！水……』

「嘿嘿，這樣你就跑不掉了吧？」

那看似瘦弱的手臂到底哪裡來的怪力？我就在走廊上的同學的側目下被水拉進了樓梯間。正當我以為她要像所有其他學生一樣的放學回家時，才發現她把我拽上了頂樓。

「不是說好了嗎？今天放學要陪我！」

『知、知道啦！我又不會跑掉！手先放開啦！』

「喔？真的不會跑掉？」

故意的！她絕對是故意的！看著她有點挑釁的笑容，我在心裡用力地喊著。

「才不是故意的。心你一天都沒跟小音以外的人講超過五句話嘛，所以我真的很怕你一放學就跑回去了。」

通往頂樓的大門總是上鎖的，但是只要用力一踹那個生銹鐵門的右下角它就會應聲而開，這已經是在全校范圍內公開的秘密。學校似乎也拿一部分愛往上跑的學生沒轍，於是把頂樓的圍欄加大加長，深怕會有跳樓事件的誕生。

第二章

一、

這世界上總是會有很多奇怪的事情。例如行動電話總是會在要用的時候才會沒電，老師總是在你遲到的那天才會點名，去便利商店買東西要付錢的時候才會發現自己忘了帶錢包，來到了這個世上才驚覺自己不會講話啊……

我知道這些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情啦。

但我以前所體驗過的怪事似乎也就只有這種程度，所以面對著眼前這名少女，我才會一句話也講不出來，更正確的說是連嗚咽聲都發不出來。

「你好，心。還記得我嗎？我就是昨天被你救的那個精靈喔！」

她是這樣指著自己的臉跟我說的。臉上還帶著可以把任何男生都融化成糖漿的笑容。

不是我夸張，這個女孩子真的是漂亮到違反世界的物理法則，昨天我還在心中夸讚她的「凄涼美」，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那個「凄涼美」不過是「臉色蒼白」罷了。一個「臉色蒼白」的女生都能漂亮成那樣，可以想見現在看到她的笑容時我是多麼的震驚。

但這是怎樣？現在漂亮的女生都喜歡自稱精靈嗎？

「啊？難道你忘記了！你竟然一天就忘記了！」

她睜大了眼睛很不可思議地盯著我看，我想我應該也是用那種表情看著她。

「不不……難道是我的問題嗎？」

她臉色一沉，開始用雙手摸著自己的臉，還捏了幾下。

「奇怪咧……今天明明是先確認過才來的啊。難道定型還不完全？人類還真是一種複雜的生物。」

定型？妳是在說髮膠嗎？那種東西應該不是涂在臉上的吧？

「嗯……」

她摸完自己的五官後，又用右手拉了拉自己的長髮，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，到處拍拍摸摸。那樣子看上去好像是在梳理自己身體的小貓。

第一章

一、

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那種從嘴裡出的白霧。就是偶像劇中，男女主角在離別之際漫天飛雪的夜晚，不知道為什麼一定會掛在他們嘴邊的白霧。

小時候每當我看到這種場景的時候，總是會跟他們一起把自己的雙手合起來放到嘴巴前，裝模作樣的呼上幾口氣。那時的我當然不懂他們口中的「沒有你我活不下去」是什麼意思，只是單純的覺得那個動作很帥而已。

不過那時我手中殘留的那一絲溫暖的水蒸氣凝結體，在我眼裡還是充滿了魅力。

那是我第一次把愛情與水聯想在一起。

那恐怕也是老媽第一次發現我和其他小朋友們的不同之處。

那時的我不到六歲，有一件事情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。

一件非常簡單，再自然不過的事情。就算老爸吼到扯破了臉，老媽哭到眼淚都乾了，我還是做不到。

「那個白霧好漂亮。」

我很想用自己平凡的聲音，拉著媽媽的衣袖，指著那個我夢寐以求的白色水蒸氣這樣說道。

但是我辦不到。

不管我如何張開我的小嘴巴，不停蠕動著喉嚨裡那似乎不存在的聲帶，急得紅通了臉，那句話始終不能化作空氣中的振動，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
那也是六歲的我，第一次知道語言障礙這個名詞的含義。

那時的我不知道老媽到底在哭些什麼，只是覺得老媽好像在為我而哭，我覺得很難過，如此而已。

真的，好想回到那個六歲的時候。

回頭看看現在自己的周遭。

明亮到刺眼的路面，讓人呼吸加速的悶濕空氣，不時還會傳來似乎在垂死掙扎的蟬聲。柏油路經過高溫的日光直曬，現在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氣味，不停地翻攪我的胃。

夏天的水之旋律

第一章

第二章

第三章

第四章

終章